
一声异乡奇调的吆喝,我便知那个关里老坦儿又来了。换盆换碗嘞……大概喊的是这句话,那调子,学也学不来。
一辆破自行车,车把上挂满花花绿绿。锅碗瓢盆,针头线脑,头绳鞋袜什么的,还有一些是我最感兴趣的,各种小玩具。一个小喇叭,一个玩具口琴,一个子炮枪,几个白瓷玻璃球……
他的东西式样新,小卖店没有。
起先,他说,这些东西只换不卖的。得用废塑料啥的换。那天家里没大人,我跑进屋子,端出半盆水,哗的往地上一扬,盆一摔,上去就踩了两脚。他站在门口一愣,大叫你这小子败家子啊……你看看你看看…
他走过来捡着地上的碎盆片。嘟囔着,你这小子……跟摔了他家盆似的。
我说要换两个白瓷玻璃球。我在那挑玻璃球,他就在旁边改绳子,一串一挂的卸东西,搞了个压在下面的盆,啪啪的拍了盆底两声,递给我。
我说我不要盆。他说那你老子回来不打断你腿。我告诉他,没事,我爸从来不打我。我也不说是我整坏的啊。你看俺家那大黄猫,就爱蹦桌子上柜盖,跳上跳下的,昨天它还打了一只碗……他执意的把盆儿塞给我,跟我说,就当换的,拿屋去。猫可踩碎不了盆儿。老坦叔露牙一笑。
我说,这不好,你等,我再给你踩个……
他一把就给我拽住。
那次以后,我就可以直接用钱买他玩具了。钱是有时找爷要,找不到爷就去各种抽屉翻,买这种小东西,我是孩子里的大款哈。
我对老坦儿叔很感兴趣,有三个原因,他驮的好玩的东西,他走过的好玩的地方,还有一个就是,他说他有个和我一样大的女儿,在老家呢。我寻思长大了可以娶来做一房夫人,这样他有啥小玩具我买都不用买了。同理,茄糕大爷有个孙女,我也会娶了她,茄糕以后不就可以白吃了哈,哈哈哈哈。
现在想来我那么小时就深暗这些奸诈俗气但有效的成事途径,为何我没混成成功人士呐。可也是,我应该也具备偷东西的本事,我咋没去做贼呢。
我记得问他那么远你是怎么走过来的,他说,一段一段的走,就到了。我还问过他你这些东西都是老家驮着来的噢,他笑了笑,我那时以为他没有回答我,长大了回想起来才知道他已经告诉我了。
有一年很久没见到他,他突然又来了,拿出一包黄了吧唧的东西,递我,让我吃,说这个不要钱,他从老家带来给我的,梨膏糖。他说他老家就在赵州桥边上。很近很近。
眼前,一个个的摊位上,摆满了各种梨膏糖。哈,我来到赵州桥了。我三十来岁时来到了我很小很小时候就知道的那个赵州桥,我小时课本里的那个被我在桥下画个炸药包而被老师罚站不认真听讲的赵州桥,我爷爷没事就哼唱着什么人骑驴桥上走什么人推车压上一道沟的赵州桥,那个老毯叔叔家旁边的,他说他女儿就经常在桥上玩的赵州桥。
晚风漫过,踱步石桥,踩着夕阳投在桥面上的影子,一个一个的摸着桥栏杆上的大石头喳喳,光滑温润,应该是这条母亲河的乳房吧。我那个想娶来做一房夫人的,老坦叔叔女儿小时候,是不是也常如我此时,一手攥着梨膏糖,一手摸着这些大石头喳喳,在石桥上蹦跳玩耍。此刻我们,很近很近。
(20180826赵县)